星洲网
星洲网
星洲网 登入
Newsletter|星洲网 Newsletter 联络我们|星洲网 联络我们 登广告|星洲网 登广告 关于我们|星洲网 关于我们 活动|星洲网 活动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散文

当第一个脚步踏入了南后门,映入眼帘的一街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一整排街侧商店楼阁上,把一整条南后街照出了灯影婆娑、古典朦亮的氛围,加上川流不息的行人游客,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一时让我想起了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欢闹盛景。虽然此刻是秋夜,秋凉如水,没有春风拂面,也没有宝马雕车穿街过巷,但行人如织,在灯笼下的光照里,处处影影绰绰,加上一些女孩穿着古雅的汉服,头插状扁如剑的三条簪妆扮,穿街笑语而行,让人一时错觉误入了一阙宋词的世界。 眼前这条坊巷交错,商街楼连的青板石路,在晃晃明亮的红纱笼灯光照落下,延伸向了我无法想像的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光景,那古老时间里的永嘉之乱,八姓入闽,衣冠南渡后士大夫聚居于此的传说;彼时离乱,身如飘蓬,命如纸薄,连根拔起的艰难迁移,一群又一群人背不走家乡的井,却也带来了北方一脉人文气息,让这一方蛮荒的土地,煌煌有了衣官斑斓的彪章。那些被峨冠博带引领出来的仪礼文章,香火风华地散播、承传为几世的笙钟群籁,文楼层迭。躲在灯火背后,暗夜里那巷内一栋栋的古老建筑,是否都会有历时历代各种不同的故事?历史隐约,人世苍茫,原本就是一册时光的秘语大书,谁能窥得透彻?我一路走着却也如斯地想着,而想像与灯街一样的长,漫无边际地一直迤逦到了前方。 我循着人潮前进,灯笼嫣红的光影洒落在我的身前身后,与古典式的繁华大梦,在这充满活力的行街上逐步并行。而里坊如棋盘,纵横交错,我只是沿着商铺前廊而游,春伦名茶、八闽特产、软木画馆、百饼园、福州传统糕点、香遇沙龙香水、福味珍鱼丸、天天筷子……一列古色古香的二层木楼,在人影晃动和灯光灿灿之中,让我有点目不暇给。时间从我的身上流淌而过,我却以走马看花的方式目接着所有迎面而来的景观,然后折入了郎官巷,去参观严复故居。此处乃严复晚年居所,是当时福建省省长李厚基购置的,严复只在此居住养病不足一年就过世了。这位翻译《天演论》和《原富》等的北大第一任校长,历经天翻地覆的时代,从船政洋务到思想革命与维新运动,也从办报、参政到教育监督,一生汲汲于富国强民的理念途上,最后却老死于暮秋的这所宅第中,我可以想像他蜷坐在楼房太师椅上耽于烟霞的病瘘残身,壮志消沉,并在五四浪潮一波波掀起后,静静淹没于狂狂时流里的最后一声叹息。 夜色的漩涡和灯火把我卷入了民国的秋天之中,我跨入了门内,绕过屏门,就可见到大厅挂着“吾宗之光”的匾额。宗光即严复之名,也有光耀宗族门楣之意,这是其孙女严倬云和孙女婿辜振甫所谒献的。左右侧厢房和后厅则辟为展览严复一生经历和事迹,以及展示著作之用。绕完屋宇一圈,几乎就绕完了从晚清到民国初年的历史动态,自考科举、入船政学堂、西欧深造、掌教北洋、维新运动、办报到翻译西学等,波澜起伏的生命长流,正也为那风起云涌的时代划下了一曲历史的献歌。而物竞天择,百年图强的大梦,来到了今天,是否已经实现了?我面对着严复的雕像,想起了他在长孙严侨出生时仿效陆游的〈示儿〉诗,写下了:“震旦方沉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却殊未料及,他的长孙有一天竟在台湾以共产党员身分,被判决为“搜集军事秘密未遂”的罪名而成为阶下之囚,出狱后终生郁郁不得志而病亡。而他的孙女婿辜振甫却曾于1993年在新加坡与时任海协会会长的汪道涵举行了第一次会谈,并签下了九二共识的两岸和谐基础,为台海历史做了一个小小的注音。因此,今日震旦已然非昔日之震旦,在世界宏阔的舞台上,“中国”这两个字,西方任何一个国家,谁敢轻忽? 走出了严复故居,把历史抛弃在后,沿着巷道而行,经过了福建民俗博物馆、畬族馆、林祥增文化站,因为时间关系,只能匆匆过门不入,而转折地又走入了火树银花的商行街,来到了一间木楼改装的星巴克咖啡馆,馆前有棵高大的老榕树,树下围出了个四方板面,让路人休憩。我从旁侧的小巷穿进去,只见有个园林造景式的小庭园,摆了些桌椅,供顾客饮食。在此,灯光幽幽刷过窗棂木栏,照落身上,感觉古典气氛垄罩了整个空间。而这类庭园式中国风的星巴克咖啡馆,我之前也曾在上海豫园看过,但此处则多了一点宁静,以及人文风格的营造。所以从某方面而言,这样一种中西合璧或混搭的意象,催生了陌异的文化符号,加上老榕的衬托,灯光蒙蒙之下,给人一份别有情调的韵致。所以如果走累了,到这里静一静心情,啜一杯温热醇香的咖啡,看街上人来人往流动的风景,或想像过去许多历史人物在此曾经走过的生活足迹,星杓云斗,光阴轮转,并轻轻扫落一日留在胸襟上的尘嚣和忧烦,不也是一件赏心之乐事? 我没有叫来一杯咖啡,因为时间紧迫,半小时后就必须回到巴士上集合,因此只能继续让脚尖探向前方的路。时光也似乎与我竞逐,在南后街上,一辆人力三轮车载着小女孩,也跟着我一起竞逐,街旁华盖如伞的老榕只静默地看着我们匆匆的脚步在时间里流动。向前,浮光散落,光影凌乱,悠悠历史比记忆更长。当我折入了黄巷之中,遇到了唐末时期黄璞隐居之处,后来由清代楹联大师梁章巨重新建造的小黄楼,近代一些名人如赵新与柯鸿年都曾在此住过,只是夜来大门紧闭,无法入内窥得究竟。而物换星移,人事更递,几代人在这座楼台亭榭,小桥流水和池花草木的庭院中生活,然而忽忽就在一眨眼间,在门墙后闪现又恍惚隐去,并全都一一烟消云散了。惟楼宇尚在,仅就只供人缅思怀想而已。因此历史一页页翻过去,你会从中读到了甚么? 人世几回伤往事,杜鹃休向耳边啼啊,我看着黄家大院门前高挂的灯笼光晕,朦朦胧胧地照开了巷间宁静的夜暗,幽幽灯光也把人带回到了清末或民国初年,时光逆转,我走在其间,一路走过去,宛若有梦中梦,身外身之感。因此,古典中国的氛围,在现代高楼大厦包围之内,无疑让人因生出怀古幽思而显得无比珍贵起来。 我走出了黄巷,彳亍之间,想到了全球化所带来的巨大高楼建筑之同一性,冰冷的水泥钢骨和玻璃窗口,耸向天际,与独具人文气氛和历史记忆的亭台楼院,矮簷下的白墙灰瓦、精致木雕、马鞍墙砖怎可比拟?时间的承传和积淀,就是一个宝贵的遗产,严复故居如此,陈宝琛故居如此、林琴南故居如此,小黄楼也如此,那是与一百多个名士、土地、时代、记忆、悠远深邃史事连接而成的坊巷故事,一个地方如果没有自己的传奇和故事,以及传统建筑物,那是不是显得非常贫乏和单调? 走着走着,到了古蒸燕的店面旁,却无意间看到了一条短巷,上面悬挂着各种型态的金鱼灯笼,墙边也挂着一匾“金鱼巷”的标示。我踅进去,只见灯笼摇曳,流光溢彩,照落身上,让身前身后的影子也明亮了起来。这也是游客打卡的地方,只见一个母亲,正让她的孩子在灯光流溢的金鱼灯笼下照相,那手机摄影镜头按下的刹那,童年就成了永恒,而这是多么美丽的情景啊,像童话里的世界,幸福快乐而没有忧愁。在这华年盛世,太平安和的时代,我看着孩子稚真的笑脸,感觉一切也都美好了起来。(4月8日续) 相关文章: 辛金顺/致诗人 辛金顺/禅诗 辛金顺/浮生诗
12小时前
那些斗胆用身体在高速公路上行走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哪些麻烦,但我们多数把他们当成麻烦。时速120公里,突然眼前一大障碍物,方向盘左右闪避,干一大清早遇上这麻烦事。 马路就像保龄球球道,有车经过,它便兀自移动,但它从不移动。尽管如此,它总赠予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礼物——时而一粒滚动的头盔,时而一具扁烂的动物尸体、一个想死的女人。她怀着孩子,开着白色本田City,就在我每天开车回家的路上割颈自杀。 马路是一条悲伤的马路,所以我才会在那个早上遇见蜥蜴人。 拖拉着骨一般的身体,蜥蜴人出现在16区高速公路上。破洞的深褐色衣服与肤色相衬,脸颊瘦出了窟窿,头发披覆至背——如山鬼,也似野人。天还明晃晃,他是该死在这城市,还是生还自哪座深山?在这汹涌的马路,我往前,他也往前。他就用枝干般的身体穿过车龙,没人来得及鸣笛。 穿过他的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的嘴巴。他在说很长很长的话,像必须念三天三夜的咒语。所以在那瞬间,我想他是疯子,才会赤脚走在公路上。 ● 有时街道是虚幻的,而且夜晚比白天来得危险。只是整座城市的夜晚越来越暗了,工人在马路旁维修,但灯照不到他。 在那些阴暗处,我曾经见过夜晚的狸花。 熟悉的办公室楼下,狸花是一个陌生化的词语。办公室坐落于一个充满人烟的小区,对面是住宅,偶尔有猫走过。每天早晨上班遇见狸花,他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破了几个小洞的黑色布袋。狸花的头发依旧像一篇语法全错的、语句不通的文章——乌漆麻黑的一整片,遮住了一半的脸,但脸的肤色也晒得几乎和头发一样的色度。于是在那全然浑浊的黑之中,狸花面目模糊,徒留一双眼白特别明亮的眼睛。 第一次遇见狸花,他只是很缓慢地从人家门前走过。那种慢,是生命还有很长但不知道接下来可以干嘛的慢;也像是管他的生命,今天要死也无妨。 几乎每天上班,狸花都会从相同地方,带着一样的躯干与行囊走来——没有遇到的话,永远是我不够准时。所以我才说他是狸花,猫一样的定点来到与离去,为这个地盘留下自己的气味。 而上班快半年,在这办公室小区混熟以后,我逐渐认识了三条街道的浪猫。很常午餐时间遇到其中的谁,都会蹲下来跟它们说话,但它们多数时候慵懒地摊睡在水泥地上。午后炽热,水泥地还留有些光影,浪猫会躺在影子之中。 当然,不是每一只浪浪都会对人的语言有所回应。它看到你,闻到你,听懂你,只是懒得回应。 有时我觉得它们其中一只,是变成人的狸花。满身的虱子、沙尘、汗、肤油、污垢凝成风霜,狸花走路不说话。 还可以与人对话的人,都把自己留给了他人。那些已经无法与人对话的,都把话留给了自己。 ● 第一次只身走上流浪汉收容中心那天,其实心里有点怕。那怕,比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蜥蜴人的那个瞬间来得低沉与绵长;但作为一名记者,尽管刚入行,我觉得怕比受伤更羞耻。 半山芭龙蛇混杂。下过雨的街道,像极了一条湿滑的鲶鱼,光溜溜、长条状的身子;偶有车灯打过,就像鱼在深海发光。 我去半山芭找的是一名姓梁的牧师,他说他在菜市尾端等我,楼上便是他的收容中心。他照顾无家者已经20年,我们通过两次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粗旷、市井、接地气,没有电视里牧师故作温柔的儒雅,反倒像半山芭哪个水果摊的龙头。直到见面那刻才发现,梁牧师比想像中还要矮小,像只马一样往下垂的脸上,有两条粗黑的眉毛。重点是,原来牧师不一定总是穿着黑色大袍。 教会的好心人捐出店面,梁牧师便负责打理。有床位,有饭盒与瓦片,早上醒来能到外头溜达,午餐时间一到又折返领饭,像极了一群放养的街猫。但他带我走上楼的那刻,推开门,也有百无聊赖的老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看着你看他,此刻注视都变成讨价还价之物——我问梁牧师:“这样(闯)进来真的没关系吗?”他说:“有我在,不要紧。” 三楼白天不开灯。他用钥匙打开门锁,生锈铁门发出一阵咿呀——众人随即引头探看。在店铺的尽头,一束光温和地照进,梁牧师说那是他们放风的露台,刚吵过架的谁就在那头冷静。将领一般,他带着我巡视这20个床位——每人安排一样的橱柜、杯具、洗漱用品……谁彻夜未归,谁病死老死痛死白板上的床位名字便一把擦拭。汰换家常,那些名字都臣服于他,接受这规训,这监管与条例,才得以绑定一个床位。他是统治者,也是父亲,每个拜三的团契活动会陪他们唱歌。 但我总觉得,真正的将领之才不能有太多的爱,因为他们还要上战场。 偶尔会有政府官员沿着那条潮湿,堆满干货的梯道上来,有时梁牧师在,有时并不。他们说这里没有执照,收留无家可归者是非法行为。以安全隐患为由,一个店铺不能是家。 因而,没有家的人,都应该由政府监管。 ● 许多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带着捕猎器,从卡车一跃而下。野猫自午睡中惊醒,卡车的引擎由远而近,穿过水泥与沟渠,轰隆轰隆,像一场惊雷暴雨正从远处缓缓逼近。没有家的人,都应该由政府监管——于是他们的武器,如巨大的扫把,把街道的左边至右边,前面至后面,一时半刻之内统统清扫干净。 “以安全隐患为由,他们必须被隔离”。仿佛一辆开往神秘岛屿的愚人船,把麻风病患者都驱赶至无人之处。因而,疯子有疯子的归宿,当他们聚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个排他的部落。资本主义也汇聚成城市与高塔,在那俯瞰人世的高塔之下,相似的人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相遇、聚合,并自以为安全。因此第一次在公路上遇到蜥蜴人,以及在办公室楼下遇见狸花,他们异化的服饰、行为,俨然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刺点。强烈的害怕像一支发射的火箭来得极快,但也忽地消失于无垠之中。 细想之下,我畏惧的其实是那山鬼的形象,那我打从有了认知开始,便不曾光天化日下见过的留至腰际、打结交错的蓬头;以及像刷上黑油一般油亮的垢面。我甚至来不及去想,他们此时此刻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他们面临着问题,且不是拿着扫把到街上清扫就能解决。 一只老鼠被车碾过,尸体三天三夜都无人清理。它成了街道的隐喻。它要不是被马路吞去,也许就是被蜥蜴人或狸花吃了。 ● 收过几次罚单,暂停营业复又亮灯开灶。教会阿姨来煮大锅饭,喂养散居在半山芭附近街道的流浪者,那锅大得能把一个孩子煮熟。在大锅米饭煮熟的绵长时光中,梁牧师与执法人员也拉开了冗战——他们拉锯、僵持,最终双方都停留在原地。 “没有执照,不能营业。” “我们没有营业,只是收留无家可归者。” “他们应该去政府的收容中心。”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有屋瓦,我想蜥蜴人与狸花也是。 在高速公路遇到蜥蜴人那天,他似乎已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逃亡,仿佛被炽热的太阳追赶,穿过一大片野林与蒺藜,再跟着月亮的方向走,才狼狈地逃来这座钢骨森林。他到底有想去的地方吗?被逮捕到公立收容中心的流浪汉,他们仍会想方设法逃出来,再重新过上天地为家的日子。里面没有自由,里面的空气很闷热,梁牧师说——他们宁愿睡街上。 ● 街道是虚幻的。在街道形成之前,众人席地而坐;只是当人为泥地铺上石砖与水泥,人们便只能在街道上走。他们说,只有山里来的人才会当街坐着;只有疯子才会睡街上。 狸花是疯子吗?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小食中心旁,街坊邻里立起了个大红色的拿督公龛,香火断断续续,初一十五会供奉发糕苹果。午餐时间,我都会从公司经过这条小路,走到后边的南洋咖啡店去。拿督公龛旁的树荫下搭起了个木棚子,时而停了几辆摩托,华人阿伯并肩坐着消耗时光。一只脚翘起来,一只肮脏的人字拖便掉落沙地;万宝路香烟袅袅,有一天我便见着狸花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他们之间。 狸花正在与人说话。这一次我忍不住多瞅他两眼,瞅他黑色布袋里边装了些什么。瞅他蓬乱头发后的脸,瞅他那双特别明亮的眼睛。忽然,他看着我看他,那眼神间虽没有鄙意,也没有恶意,但不下两秒,我还是像个孬种一样假装把眼神飘往树上的翠鸟,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过。 像看鬼一样的眼神。 相关文章: 梁馨元/石头是没有世界的 梁馨元/如果明天会死 今天我们依旧要歌唱 梁馨元/Clitoria
1星期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闷压抑,一场雨似乎正在悄然酝酿。我赶忙起身离开小食铺,想趁下雨前去河边逛逛。刚走到出口,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矫健的身影飞快闪过。我猛地顿住脚步,只见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蛋糕,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仿佛在无声警告:“别惹我。” 猴子吃完蛋糕后依然盯着我,还时不时瞟向我的布包,那眼神透着坏意。我站在原地不敢动,紧紧抓着装有手机和重要证件的布包。心里发慌:“要是包被抢了,身分证和驾照丢了可就麻烦了,去警局报案时,如果说劫匪是一只猴子,警察恐怕会笑掉大牙。” 包里的手机设有密码,即便被抢了也用不了,但猴子大概不会在乎,或许心里还会暗自嘀咕:“管它呢,抢过来玩玩不行吗?” 幸好它最终对我的布包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会我。它径直穿过马路,三两下蹿上了屋顶,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我几眼,仿佛在示威,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眼神写满了“你能奈我何”。 我抬头望向屋顶,吃了一惊,发现另一只猴子正捧着一包椰浆饭,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猴子不是以果子、嫩叶和昆虫果腹的吗?记忆中,猴子本该生活在野外的山林间,在树上跳跃攀爬,采摘野果为生。可现在,为何它们离开了树林,跑到人类的世界觅食呢?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类的食物了? 两只猴子走远后,我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思绪飘回不久前,在直落峇迪海滩见到的那群猴子。它们旁若无人地在四周嬉戏打闹、有的抓虱子,有的不断地打扰游客。它们对游客的食物虎视眈眈,先是伸手索取,若是被拒绝便强行抢夺。连垃圾桶它们也不放过,推倒桶身,掀开盖子,肆意翻找垃圾,掏出游客吃剩抛弃的食物,飞快地往嘴里塞。看到这种情况,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它们是顽劣,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来到这片海滩,吹海风、听海浪的声音、玩水。那时,海水清澈湛蓝。泡在海水里,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感觉特别开心。那时候,猴子还隐匿在不远的山林中,从不下山干扰人。 可如今,这片曾经美丽的海滩不复往日的宁静。令人头疼的猴子、日益缩小的沙滩、过多的现代化设备,以及不远处与自然景观格格不入的工厂设施,让我对这片海滩倍觉失望,逐渐减少了踏足这个地方的次数。 曾经目睹有人心生怜悯,笑眯眯地将食物递给猴子,猴子夺过食物,迅速地给了她一巴掌,直把她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猴子打人不分场合,也不讲道理,动作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面对凶悍的猴子,我又怎能不感到恐惧? 是的,我最怕遇见凶猛的猴子,每次爬山时心里都有一丝不安。为了防备,我随身带着一个哨子,还特意在手机里下载了燃放爆竹的录音。倘若遇到猴子挑衅,我就吹响哨子,同时用最高音量播放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驱赶猴子。尽管这些方法未必管用,但我绝不会像一些登山客那样,用弹弓弹射猴子。虽然弹弓能把猴子吓退,可谁知道它会不会记仇,向下一个倒霉的登山者发难呢? 有一次,我经过一片枯萎的红树林,在狭窄的木道上遇见一只双眼炯炯的猴子。它突然猛地伸手抓过来,锋利的爪子让我联想起《九阴真经》里女魔头的招式。要是被它抓伤,身上留下几道血痕,恐怕不是上新闻,就是上医院。看到它露出尖锐的牙齿,心里一阵发毛,若是被咬了几下,我估计得做一整年的噩梦,甚至连睡觉都不再安稳。 情急之下,我慌忙向前跃了一步,双手双脚张开,企图让自己显得更大、更吓人。猴子愣了一下,搞不明白我到底在干什么,随即退后一步。然而,很快它又试探性地向前跨了一步,似乎不打算放过我。我暗自告诉自己:“撑住,不能胆怯,不能退缩!”不加思索,我再次重重地迈出一步,猴子又愣住了。 一番较量下来,猴子没能得逞,而我的心跳却噗噗噗地快到破百,真是好险,好险啊!假如猴子能听懂人话,我真想对它说:“猴子大哥,求求你,以后请别再折腾我了,我真的好害怕啊。” 从小食店跑出来又迅速消失的猴子,瞬间在我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思绪也随之飘远。心情平静下来后,我驱车前往河边,享受片刻的静谧。我喜欢这里的自然生态,尤其是观察河边的树木和生物。茂盛的红树林在两岸蔓延,成群的白鹭低空掠过河面,老鹰在天空盘旋。有时,还能看见翠鸟、斑鸠、八哥、洋燕以及其他鸟类。退潮时,各种颜色的招潮蟹挥舞着大钳子在岸边穿梭。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蛤蜊在泥地上冒泡,或是弹涂鱼悠闲地栖息在石头上。如果足够幸运,还可能偶遇几只四脚蛇。红树林里生活着许多猴子,它们在树间嬉闹,尽管我时常驻足河边观察动物,它们从未跑过来干扰我。 然而,今天来到河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堆被齐根砍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红树。看着那些已然枯黄的残枝,我的内心充满了困惑:短短几天未至,为什么这里会变得如此荒凉?这一刻,脑海中不由闪现出在住宅区和海滩上猴子觅食的画面。望着这片被破坏的树林,我终于明白,猴子为何离开树林,开始在人类的地盘上觅食。 我的心猛地一紧,好像被什么揪住一般,隐隐作痛。树木不断地被砍伐,我仿佛看见了猴子无处安身的身影。它们还有家吗?它们的花果山究竟在哪里?它们还能找到一片赖以生存的完好栖息地吗? 树倒了,猢狲散了。它们曾在树上攀爬,曾在林间跳跃,而如今却跑到人类的世界里争夺食物。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或许答案正藏在被破坏的土地和树木中,等着我们去发现。 相关文章: 露凡/听听那虫鸣 露凡/地瓜 露凡/树
2星期前
想起那天跟着戏班子到安顺做酬神戏的三天里,班主让我听好好六国大封相和五福联,让我学起来,其中便有唐明皇净棚,戏文如下—— 唐皇:初起楼台巧艳妆,梨园子弟有千万,句句都是翰林造,唱出离合与悲欢,来者万古流传…… 这最后一句“来者万古流传”,平时听多了以后就满满成了习惯,在一声声穿云声中逐渐地刻印在我深处不知道的地方。 今年新年期间正月初五,逢清水祖师诞辰,为庆寿请来了木偶戏班,在诞辰的正日我们早上便做了酬神戏,上厕所的空档路过庙门前的桌椅看到几个小孩在打游戏,当下还不以为意,想着家长带小孩来这里热闹热闹罢了。过不久听到了阵阵诵经声,拉开台上布帘窥视,只见是刚刚那几个小孩拿起了传统的乐器,有的在吹嘀嗒(唢呐),有的在打钦仔(敲下去会有响亮的空空声)。但是放眼望去年龄都不大,珍姨说是原本的师公老了,也刚好是学校假期,就让孙子来做小师公了,说完不禁感叹一句;“太子爷每次啖这个来者万古流传……”(太子爷每次说这个来者万古流传) 据说当天晚上,有一个临时工到另一边演出时候慧玲老师(我的潮剧老师)负责当晚文场的杨琴,而她很开心的看到有新人的加入,还给他讲操控木偶的一些细节。 而我开始在想,恪守传统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去年的槟城庙会,我看到有个会馆门口有粤剧的牌子,想着身为广东人却从未听过自己家的传统戏就去看看。进去没看到乐池和舞台,只有亮堂堂的大厅和一块幕布,反复播放的粤剧视频像是在悼念他的衰亡,大门隔开了外头喧嚣,厅里播着下载好的视频,劣质的音响听不出锣鼓和乐器里暗藏的韵味。坚持不到两分钟就出了去。 而现在坐在棚脚里,看着正手手中燃烧的金纸绕过唐明皇,装扮好了的木偶,装着木偶道具的布袋,再到台前一桌两椅,然后用力一挥飘向空中,尘埃落在台前空地。班主念起那庇佑了一代又一代梨园行的口白,我想冥冥之中他会告诉我们答案,关于为什么现在大家听不懂的戏,还要继续往下唱……  相关文章: 韦佩仪/大船几时来 汤仲伟/我的家在旷野 疯木圣上/框
2星期前
2星期前
从新住处三楼望向远处是灵市其他区域的高楼公寓。 已经许久没有住在高楼上,11年时光首都生活,已让我忘掉多年前在马六甲八村(Kampung Lapan)五楼组屋的青春记忆。 当年的小伙伴都不在八村了,回想起在八村的光阴,我很感谢明月、米粒、源斌和美仪的忠肝义胆,也无惧我一个臭男人跟这群女人共处一室。 再上高楼,别有感触。 当年二十几岁的勇气已在这几年磨光。一不察觉,人就像神案上的供花,美丽盛放的花期已过,如今坐三望四,赫然发现自己也陷入没有勇气和忧心于未来的困境中!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不要走他人的人生剧本的我,如今也一步步走向普罗大众遵循的“人生剧本”里。 健身时,无意间听到卢卡斯谈他去迪斯尼的经验。 他在这期节目里聊何为成功模式。他说,以前他不信有这套模式。可是打从迪斯尼回来后,他见证了这套成功的商业模式,如何将人带到童年时光,让人重新拾起和拥抱儿时的快乐与幸福想像。 他总结,所有的成功之路都是成千上百人走过的路,也一定会走向成功。我听了,一笑,再看看映在镜子里跑步机上跑步的自己,像仓鼠,像许多我曾不以为意的普通人,开始迈开步伐,踏上别人都走过的“成功之路”。 把SS1旧住处的垃圾和旧物丢弃后,我想哭,但我没有。 临别前,我依依不舍地跟房子说:“谢谢你陪伴了我9年,我在这里得到海鸥文学奖小说首奖,我在这里晋升为副刊高级助理编辑,我在这里评阅过许多文学奖,我在这里完成了我的散文集和短篇小说集,我在这里经历了荒唐的2022到2024年频繁换工的茫然。” 是的,茫然。 9年前刚进这间屋子时,我和许多人的起跑线都一样。 一样的平凡,一样的渴望能崭露头角。 那时还曾因为没有得到文学奖而“怒发冲冠”,或者看到文化界怪现象旧撰文痛批。但,批完、骂完、怒发冲冠结束的9年后,我也走进了那时候我骂的现象里、圈子里,并且愉快地跟这些我曾经不齿的现象共处,没有违和的成为马华文化圈子里有了一些身分和地位的中年人。 不过,So What? 我依然是我,依然热爱阅读,依然热爱写作,依然热爱靠北——友人笑我凡事都三分钟热度,我驳斥道:“我的写作和阅读,以及我的分享重来都不是三分钟热度!” 15岁创作至今,掉队的人多得是。那天重看中学时期的作品剪报,我佩服自己写了22年!天晓得我是怎样写过来的? 当年从《南洋商报》地方版【新生代】出发,走进《中国报》【绿频道】,再登上《星洲》【文艺春秋】、《南洋》【南洋文艺】、【东方文艺】、【后浪】,再到终于放下“在本地耕耘”的执著,尝试把作品投去《香港文学》,以及今年在台湾获得联副主编青睐。 一路走来,创作只是让我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喜欢,我绝对不会视阅读和创作是痛苦。只有不适合自己的鞋子才让你痛苦。 早上,忘了从哪里看到,有人形容我们这一代人是Bersih一代人。 我一次都没有参加过Bersih,并且十分不喜欢Bersih。我曾跟一位文化人说,Bersih会不会也是某一群人在累积政治资本? 当时我们在马六甲三角路KFC谈着一本新书的制作,那是Aunty Anna举着菊花的照片铺天盖地发布在自由自在的面子书,许多年后,Bersih被收编了,我想起那一顿KFC的味道真好,而且那时候的辣椒酱还是公开的放在桌子上。 写这篇文之前,我特地重看了“国师”唐绮阳针对双鱼座2024年的预测,下半年的一切都被她算得准准的! 我既惊喜于唐国师的神准,也恐惧于自己是否已经掉入了曾经嗤之以鼻,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圈套,或者卢卡斯所说的“成功之路”? 今年圣诞,在搬家的忙碌中获得妹妹、挚友等人的帮助才得以把东西从旧处迁移过来,但搬家公司的功劳最大,把我三千多本书搬到三楼,两个搬运的年轻印度小伙搬到吐了两次。 曾经,我在《南洋商报》,张永修主编的【南洋文艺】上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叫〈迁徙〉。那时候是2006年,我19岁,把“徙”写成“徒”,所幸张主编仁慈帮我订正过来。 我早已忘记掉那篇散文的一切内容,但“迁徙”这个词汇就像烧红的烙铁,由一个蒙面的时间之神,高高举起,然后轻轻地烙印在我折叠的、皱纹慢慢的生命中。说痛吗?非也。不痛吗?隐隐然吧。 相关文章: 吴鑫霖/马铃薯与鸡 吴鑫霖/生活并非繁花盛开
3星期前
七月最炎热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回了乡下的老家。这是因为我大学放了假期的缘故。回到老家时,我眼前只看到一个破旧的高脚屋,坚定地站在金色杂草海洋对面,像是一座小灯塔。 “我的家在旷野。”我心里升起这个想法。 我们家用车是一辆五十铃皮卡,车底盘比起一般轿车要高很多。我们乘着,翻越了无数个山头,去到了新地方。可是如今,连老家的路都开不进去。因为金色杂草海洋的缘故,车子可能会搁浅。太久无人打理,杂草高得足以淹没我的腰身。至于为什么是金色,父亲说是叫了住在附近的姨丈提早几天喷了草药,要不然还会长得更高。 于是,我们把车停在岸边,徒步涉水。用手拨开金色杂草,注意脚下每一步,也顾不及有没有害虫。我觉得我们像以色列人一样。以色列人被埃及军队追赶,到了红海边,上帝赐神迹,在海中央开了一条道路给以色列人,他们就步行过海,去到了旷野。我们也在步行往旷野的海底,不过略显干燥。到了高脚屋楼下的水泥地,也算是旷野的岸边。 高脚屋表面的油漆都掉了色,原本的鲜绿色都淡了,掺了水一样。阶梯布满青苔,板子有点腐朽,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可还是把我们给提了起来,像迟暮老人看到游子归乡那么欣喜。 到了阳台,原本的木门前有一道我们离开前加上的铁门,因为还是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被留在了这里,而高脚屋坐落在人烟稀少的地点,难免有胆心。更何况,原本养着的狗也随我们去了新住处,这里是真真正正没有了活着的家人。铁门上有三个大锁,光是开门就用了大概两三分钟时间。 一打开了大门,母亲就大喊:“阿爸,我们回来咯!” 我爷爷的遗像尚挂在客厅,照片里关不上的眼看顾着这个由他亲手建起的房子。而在打开门这一秒,他在看着我们。爷爷遗像一直没有处理,是因为我们家还没有买下新房子,住在店屋里,也没有个厅堂可以摆放。就麻烦他老人家留守这个老房子。甚至,门旁老式电表上的门票还写着他的名字。 爷爷遗像也是我们回来的原因之一。是我们没有活在这个世界的家人。还有埋葬在金色海洋某个角落的猫猫狗狗,我仍然记得它们埋葬在哪一个方位。这个高脚屋像是一个中枢系统一样,保存着很多掉落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总能唤起一些回忆。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好多,平时被抛掷脑后,此刻都在眼前。 在脚踩到客厅地板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温度。一种木板的温度,一种生物的温度,和我脚底的温度在交流着,仿佛建立了什么连接一样。这是那些瓷砖、洋灰、水泥地无法比拟的。这是活的。我在这高脚屋住了有二十年的光阴,可以说这连接我早就做过,而且建立得很深。我感觉我和这房子是一体的。我每一根神经和每一根血管,都和这些木板纹路连在一起过。和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就好像闭上眼仍能用手精准碰到鼻尖。 不过,这里脏了。 在我们这些曾经的原住民离开之后,好像又来了一批新的居民。满地都是粉尘,壁虎粪,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细小颗粒。赤脚踩在上面感觉有些古怪。我家习惯是入了家门就不穿鞋。 我们打开了所有门窗,阳光照了进来,这或许是这个空间那么久以来第一次直面太阳。阳光如一条蛇透过缝隙钻了进来。空气中一堆灰尘在迎接它,雀跃地飞来飞去,像是水族馆里看到的鱼群,感觉在述说着什么。 窗外有棵柚子树,父亲一看到就说:“这棵柚子完蛋咯。” 其实完蛋的何止这一棵柚子树。房子后面还栽种着几十棵桔子树,那些也都完蛋了。它们从以前就娇贵得要死,父亲把它们当作孩子一样照顾。甚至于看到果实就知道是哪一棵树。如今独立生活了一段时间,没有完全死去真的很不错了,现在也只是开不出花。爬藤植物缠绕在它们的枝桠上,像是困锁,把它们锁在地里一样。它们离不开这旷野,不是因为罪过,而是命运。 还有栽种在房子两边的香椰树。从前,它们结果很多,很多。我的父亲甚至没有过多照料它们,可它们还是很努力在生活。可如今,也是没有什么果实了。有一两颗尚在树上,都有洞口。都是因为松鼠的缘故,我父亲是这样说的。从前,我们这些“原住民”还住在这里时,它们不敢贸然靠近这里。而且我们还养着猫狗,它们更感觉到危机。我们搬离这里后,它们就开始入侵,肆意地吃。就连刚刚成形,还没有汁液的椰子也都被它们啃了去。或许,其实它们曾经也是原住民,而我们才是入侵者。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以色列人。掠夺。杀死。同化。最后,安居下来。那松鼠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外邦人。不过,我们的“以色列”也几乎亡国,子民流离。它们又重新占据了这里。不知它们帝国的名字是罗马,还是巴比伦。但是,我们离开了,它们国家经济系统好像也没有建立得很好。母亲进入奶奶的房间时,发现了一只死老鼠。应该是饿死的。这里或许闹了饥荒。没有了我们,果树没有果子,屋子里也没粮食,也没垃圾。从前,我们家闹过老鼠,每天都从天花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开始,我对这入侵者的行军演习害怕极了。后来倒也习惯了,只要不来我的脚下钻来钻去就行。我们在无形之中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生关系。互不相见,互相牵连。但是只要一见面就会表现出互相鄙视之本质。 母亲也就开始了家庭主妇的工作,拿起扫帚,大致上打扫了一下。扫起的灰尘逼得我妹妹直打喷嚏,她就到阳台去了。而父亲,坐在他以往一直靠着的窗台前抽烟。他们都在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拿起另一把多余的扫帚,也扫起地来。扫帚的毛变硬了,在木板地上扫过瞬间发出沙沙声,和风吹过叶子的声音有点像。地上的粉尘被聚集成一座小山,然后被移走,如此反复,木板也就回复了原本的触感。可是,扫帚还是太旧了,我怎么扫也扫不干净。总有一些细碎到肉眼看不见,可是皮肉感觉得到的粉尘还在地上。对脚感来说并不舒服。可没办法。 我想起儿时也曾这样玩过,不过那时地上的粉尘是我自己造成的。小小的我喜欢把爽身粉倒在地上,地上就因为有这些细颗粒就变得很滑,就可以玩起赤脚滑冰。不过最后总会被母亲大骂一顿。此刻我像是在还小时候欠下的债。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我都睡过,父母的房间、叔叔一家的房间、爷爷奶奶的房间。此刻却是越来越陌生起来。我们家的天花板是贴上墙纸的,因为时光流逝加上空气潮湿的缘故,墙纸都有些脱落或是破裂。倒挂在天花板上,有的一大片,有的是一小片,呈现不同大小的倒三角形,像是钟乳石洞一样。这一进门,我越发觉得自己是外来者。 小时候,我与父母同睡一间房间。于是,我像小狗一样留下了很多记号。墙上被我贴上很多假面骑士的贴纸。有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在摆着不同的造型,有一些还骑在摩托车上。像是象形文字一样。不知道当时的人在想什么,难以解读。有的贴纸也有损坏,或脱落,或落色,像是被风化过一样。即使是英雄也会随着时间而被遗忘。而母亲一进入到房间里就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叔叔一家在我幼儿园时就到外打拼,他们的房间就闲置了下来,尔后就成了我的房间。我住了好几年,可是并不舒适。我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每一间房间的味道并不尽然相同。即使是在一个屋簷下。奶奶的房间有一种古旧的味道。而叔叔一家的房间,我一开始入住的时候,就感觉空气中有一种很冷的气味。很冷冽,和他们房间里旧得发黄的冷气机吹出的风一样。呼呼地。像要排除我一样。我一开始根本睡不好。以为住久了以后就会习惯,或是改变这里的气味。可是我根本做不到。这房间里那种冷冷的气味就像是地缚灵一样守在里面。麻瓜如我无法驱散。从征服到被征服。无法同化,但能共存。 我还是得到了珍贵的一个人的房间。记录了我的成长。我所有黑暗的生产过程,都是在这间房间的见证下。我在这个房间里把七宗罪犯了个遍。或许这就是这个房间要驱逐我的原因之一,我玷污了这里的圣洁。或是贞洁。玷污上帝圣殿的以色列人也一直被上帝降下惩罚。但是上帝有极高的包容,只要悔过就会原谅祂的子民。我就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忏悔过。但人心的罪恶总循环反复,犯罪又“悔改”的戏码像是永不落幕一样。老旧冷气机的呼呼风声一直在责备我,那一点小绿光是判官的眼睛。我像是被目击所有罪行的罪人一样,罪证无懈可击。还好,我的居留证从不被剥夺。 我是存着敬畏又放肆的心在这个房间度过无数夜晚。 打扫告一段落后,我们一家子就在客厅里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母亲就开口:“这个房子其实还可以住,只是要先打扫和整理。”我们沉默两秒,仿佛所有人都刚从梦境中醒来,才点头认同。 离开之前,关上门的前一刻,母亲又对着爷爷的遗像喊:“阿爸,我们走咯,你要看家哦!” 我们又一次徒步走过金色海洋,坐上五十铃皮卡。这过程中,我们都没有回过头,直到上车之前远远地望了一眼。在车上,父亲就开始大骂,因为有人在巴刹里散播假消息,说我们要把这片地给卖了。我心中一紧,我们家差点被安上卖国贼的罪名。我想,即使是真的没钱,父亲也不会同意卖掉那片地。 那是我们的旷野,我们曾经是原住民。 不知道百年后会否有新的入侵者,但现在那片旷野已经有新的原住民了。 我们百年后也不会再回到旷野。 相关文章: 汤仲伟/未终结的史诗 汤仲伟/当阳光侧身见我 汤仲伟/生活没问题
3星期前
微藻, 英文称 “Microalgae”,是我环境科学与工艺系大四实验研究的对象。它的微小,小巧至必须把显微镜摆上台面,在玻片标本滴上一小颗透着祖母绿的营养液,调整好镜台高度,粗调节器迅速搜索液体内的杂质,目标就是我今天的主角,绿藻门中的一种微藻——“Chlorella vulgaris”。细调节器进一步清晰物象,我转换物镜,慢慢增加倍数…… 研究绝不只有简单观察。 进行科学研究之前,一系列准备步骤:撰写研究目的、推测研究假设、设计实验步骤、安排租借器材等等。这是涉及繁琐的文书报告,我向来不爱这些繁文缛节,四四方方的格式规范着实验的种种想象,限制好奇心的活动范围。 不过我之所以还是选择实验研究的原因是想多了解微藻。我爱看那实验管里充满绿色生机的小东西。从它名称的由来、习性、可使用性,努力拼凑来自我这一部分模糊了的绿林拼图。不晓得还有多少种植物宛如微藻般小得不被看见? “你没有办法把它转化成燃油。实验时间不够。你只有3个月完成自己定下的微藻实验。”论文导师义正言辞地劝说我,切记万万不可把目标定得太高太远。 我一腔热血计划亲手提炼生物燃料(Biodiesel),让微藻取代石化燃料成为主要燃油,减少环境污染。我的梦想已经成长翅膀,飞向太平洋……导师见我若有所思,补充一句,“如果你对生物提炼油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到另一个研究所参观,那里会让你明白微藻生物燃油的提炼过程……” 心情有点灰蒙蒙。“好吧,我明白了”我简单地回复导师——某个承载梦想的不明飞行物坠入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海洋。回想起来,毕业至今我还是没看到微藻成为加油站提供的主要燃油,失去燃料的火苗最终还是避免不了被浇熄? 之前我从大学移植到社会历练,在一家国际油棕贸易公司实习。仗着家里有几棵油棕树,加上自己对加大版的红毛丹有些了解,匆匆决定在这私人企业实习。虽然想法很单纯,却也证明我对植物的喜爱,爱得通红。 实习期间,我接触到“永续发展”概念:环境、社会责任、公司治理下的综合实践。不造成环境破坏的理念,让我以为这里是自己学习和成长的良田。别小看资本利益错综复杂的根深蒂固,一味的扩张商业版图,再肥沃的土地迟早会被榨干。 油棕公司确实正在实践永续发展理念。公司有一个申诉小组专门调查违反永续展的投诉。又有来自“蚯蚓(一个积极对抗森林砍伐的组织)”的投诉。它是常客,若有举办反对砍伐森林大会,年度投诉人提名,它绝对入围前三。 伐木机粗鲁推到树干,树冠长成的墨绿华盖随之破碎;燃一把熊熊大火烧毁森林,原始粗暴的方式把树蕴含多年的养分重归土地。“蚯蚓”的卫星侦测到青色像素中,某区域曝露浅褐色光彩。图像被放大,森林一片狼藉的画面显示在实时地图。 申诉小组开工—— 经过计算,总共X英亩森林被削掉,没错,证实是Y公司手下的利刃蓄意而为。通知采购部暂停与Y公司的棕油交易,待商讨重植计划后,才继续合作。砍了一英亩的森林,Y公司必须种植回同样数量的树木,否则在开垦森林土地上种下的每一棵油棕树,产出的每一吨原棕油都不符合永续认证。进口至欧洲的棕油产品尤其严苛,凡不符合认证的棕榈油乃至掺入不合格的原棕油的产品,一滴油、一包小饼干、一支口红皆被拒之门外。 “为了种植油棕树而去砍伐森林、强占原住民土地、剥削油棕劳工福利、聘请童工……一切不符合永续发展的理念,公司团队将会参与协调,以确保公司所购买的油棕果和生产的原棕油皆符合永续认证条规。” 进入这行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有这么一个部门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位大学教授提及爱护环境之心如何安放于原始森林和企业大楼之间。现在,商业团队提供管道,尝试将对棕油生产不满的声音传送进管理者耳边,促使更多永续发展的项目和措施得以施行,我参与其中。 “环保”一词,在商人厚重的镜片底下,仍处于试验阶段:试试环保能不能保持企业盈利,或者试试不环保会不会影响收益? 实验,实验一场顺手揽下股票红利的大好生意。有别于大学实验,资本世界注重永续发展的企业,以钱为主,环境为辅…… 我没有办法忘记微藻的实验,没办法忘记对绿色生命的喜欢。钱固然重要,但在我的眼里,显微镜下尚有几滴微藻默默成长…… 我离开了那家企业,进入另一家在地公司,永续发展的理念刚刚萌芽。高层有意投资太阳能电板,更是与国家能源谈成了一个“浮动太阳能电板”的合作项目,建于湖面上。我有幸去参观它的运作,浮动电板未占据整个湖面,预留百分之二十的水面供阳光照射,尽可能不影响湖下生态。初次见面,崭新的电板和无线长的电缆延展至湖中央,阳光充足,甚好。 我和经理走进控制室,稍作休息。阵阵冷风迎面而来,经理说空调是最伟大的发明。我不语,暗自希望这里的空调没有CFC和HFC ,这几类制冷剂会破坏臭氧层,进一步恶化温室效应。面对气温骤然的转换,有谁愿意在按下空调遥控键的时候多迟疑几秒? 控制室负责人大致向我和经理讲解太阳能电板的运作原理,专业用语听得我一头雾水。我控制不了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荧幕中实时能源的生产统计—— 数字不停跳动,类似股市或心电图,都很令人胆战心惊。阳光心情好,想见你的时候,数字就跳得高;反之,太阳对你冷漠的时候,躲进云层,数字和它的爱都归零! 反观我的心情可好多了,一直很爱这类绿色能源,这份爱只会节节攀升。 抚摸着湖边的小草小花,想起上次来马的台湾作家龙老师,她总是记得植物的名字。我偏爱植物,却不爱记得人类给它们取的名字。我不是它们的爸妈,更不是它的主人。不管人们取名如何,它拥有属于自己的美丽,不属于名字。 明知植物们一旦有了名称,它们才更容易被区分、归类、进行实验,找出它们对人类方方面面的好处,我还是不喜欢记名字。绿藻的学名更是我时不时上谷歌搜索才想起的,全名Chlorella vulgaris——就像自己老是不记得老朋友叫嘉棋还是佳琪了。 植物,我本该喜欢它,只是因为它是美丽的绿色生命。 偶然听大学导师参与了以微藻为生的活动,我受邀出席,这才得知马来西亚有一家创业公司打算在吉隆玻一处购物中心开了一间微藻和黑水虻(类似果蝇的小动物,具有降解厨余的能力)体验店。 店铺开幕之际,一位衣着素白的嘉宾,老神在在面向大众,拿着麦克风说话,他的字字句句恰是落在我心上的一片叶,抚平一些杂乱的思绪:“在这里,艺术创意为题的购物中心,我本来不明白为什么微藻餐厅要在这里租店营业?” “经过创办人一番讲解,我开始观察养殖瓶里的微藻,了解它的绿,了解这个小生命,我终于知道微藻它也应是艺术!” 微藻的绿,随着时间逐渐加深,每一天的绿都深浅不一,肉眼不一定能精准察觉。待它自己悠闲地在瓶子里生活多些时日,更加绿意盎然的生命跃然眼前。我暂时把提炼微藻成为燃油的小梦想给搁置。 来到白色柜台前,点一份微藻冰淇淋……  相关文章: 林嘉欣/不说话的尼泊尔 林嘉欣/伤落发
4星期前
窗外的街景后移很慢,一帧一帧。我将车窗摇下四分之一,浓稠的热风灌开额前湿漉漉的刘海。 环形盆地的山城太热,岩石山岭镇住了四周。逃不出的热气,逃不出的年龄层。现代的年轻人大多选择出走,当年因为采矿、产锡米而留下的年轻人却早已走不动,他们和锡价一起踯躅不前,永远困在山城中。你家就建立在高速公路旁,那带着我来又带着我走的纽带。 “要不要开快一点。”我瞄了一眼仪表板,行车速度30公里。 做乜?你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赶时间? “没赶。”这里的电台广播和人都说广东话,我那半咸不淡的方言,夹杂着被规范过的南方口音:“你驾那么慢,会阻碍到其他车的。” 莫非……佢哋好赶时间咩? 旧灰色的老丰田在午后摇摇晃晃,轮胎颠簸几回,最终歪歪斜斜停泊在路旁的草地上奄奄一息。我来不及抱怨你的笑话很无聊,你已经用力地拉起手刹,煞有其事地从车后座拿出遮阳板,摊平、铺好,再关掉那无济于事的冷气。山城好鬼热,一不注意轿车就变成烤箱。下车时你顺手摸了摸上衣口袋:银包锁匙眼镜,ok!念完,转身便走。 静谧的街头空无一人。巷弄尽头是上世纪双层的旧式洋楼,长着一张生锈的框。框后隔着一片深渊,我站在外头单手遮住太阳,警戒张望,却怎望也望不进去那纵溢横流的黑。时代迁徙,这坝罗小镇就对折在时光的空隙里,跌进去缝隙的人再也爬不出来,剩下口传的故事在历史间回荡。 待我回过神,你已吹着口哨轻快地走进老骑楼的阴影下。松陷的土壤实在难以行走,我穿着人字拖一高一低,沾满泥泞。你却轻巧地跳上阶梯去,一格两格,形影不离的护膝不知什么时候被你扔了,连拐杖都遗留在车后座。我踉跄向前,忽然下意识要唤着你:“喂,你忘了一件事!” 乜事?你回头。 “呃……锁车门。”我比了个按遥控器的动作,“等下被偷东西!” 哈, 破铜烂铁,一无是处!说罢,你一如既往潇洒罢手:系咁先,我走啦。 你随即被门框一口吞噬。 (二) 我骑上自行车,匆匆往宝藏岩观音亭奔去。 还是不习惯台北的春天。三天很冷两天很热,温差太大让人窒息。我刚抵达台北时给你打了视讯通话,你在另一头听我说气候,说街道,说一些五四三。挂电话前你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几时返嚟? 哪有这样快啦!我做了个鬼脸:人家才刚下飞机欸。 你笑:好好照顾自己啦,台北好远我哋冇办法去探你。 可我现在也没办法去探你呀。我胡乱地抹了抹脸,想起那夜你被大鉄灰框卷走,我用尽力气跑向你,跨出的每一步却都慢得别扭。我不断尝试跨更大步,甚至在半空中开了一字马,最终大汗淋漓在仓皇中坐醒。 自行车停靠山坡下。调整呼吸,呼,走到寺庙前台买了一份香烛金纸。起伏的烛火稀释了光圈,我跪在菩萨跟前,佛号都念不完整,只是生硬地背完你在山城的地址。深怕台北的菩萨不知道你现在的方位,不知道要去哪里保佑你。 那天阿母发简讯通知,大家正准备北上回老家,情况不乐观。啋,大吉利是!我呸了一口,没事的没事的。话是说得这样满,但我还是查了机票查了航班查了政府疫情隔离政策。 金银纸在火中跳舞,闪烁间我喃喃祈祷——不知怡保和台北的菩萨是否会连线? 记忆总在层曡交织的生命里偶然犁至,硬生划开一道久远的梦。你家的前厅有一座神台,上层供奉着观音菩萨和关二爷,下层是唐番地主财神;侧边是你从唐山下南洋的父母亲,还有到不了南洋死在香港的大哥大嫂。你说你此生从未见过大哥,甚至连遗体都没见着,但你还是愿意将自己的三个孩子过继给生前无子嗣的哥嫂,从此让孩子们叫你:二叔。 你大哥他懂你这样为他付出吗?我童言无忌。他们都死掉了。 哎呀!这边拜拜,天上有收到的啦。你啧了我一声:通的嘛,他们有连线的。 会连线的,我双手合十。在丰盈的想像中我早已穿过手机那窄长方的屏幕,穿过那些奇怪的梦呓,趋前握紧你的手。就像之前在医院陪你的日子那样,讲一些很无聊的八卦,或是读报纸骂骂政治人物——但事实上现在的我连台北都走不出。我只能在时光的罅隙里再偷一点时间,循着网路打电话跟你说上几句。近几次的通话里,你一直推托没戴假牙,不想多说,甚至不想望进窄框中的我。塌陷的唇在你俊雅的脸上显得如此陌生,你明明那么注重形象,往年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惦记着理发,连在病床上有事没事都用镊子拔胡须。 我在收线前听阿母说,你很喘,你呼吸很辛苦。 金银纸很快就烧完了,化成一缕淡烟缱绻而上。我祈愿这缕烟能赶快到菩萨那里,至少比癌细胞彻底吞没你之前飞得再快一些,让你安详无痛地离开。 会连线的吧? (三) 月光涌入窗口。无可触及,却又如此湿冷。我蜷缩在宿舍的木椅,点开电话屏幕,关上;再点开屏幕,关上。 这小段日子,家庭群组里充斥你的照片。有些是病榻前的侧拍,有些是你努力呼吸的身影。但都朦朦胧胧,朦朦胧胧。以致我翻看完后,都要闭眼补上那些像素的空缺,再悄悄把自己置入现场。有时我是壁上的挂钟,有时我是病床旁的椅子,有时我是你的手腕的点滴——逃不出的框与框之间,我只能这样的辗转陪伴,轻轻聆听仪器撬动你生命的声响。 高中时我总缠着你问关于你年少的爱情故事,你像是一条泥鳅,机警地溜开多次。最终在一场炎热的午后你妥协。山城空气粘腻,你端坐在沙发上回应我所有奇怪的问题,细致地描述当年的场景。 时间齿轮逆时旋转。不偏不倚,正卡在了50年代的缝隙。你带我循着那些零散的光,撬开那些遥不可及的秘密空间,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时代。偶尔我是你追求女子的那碗红豆汤,偶尔我是在戏院外陪你等情人的路灯,偶尔我是你脚踏车前的车铃,见到美女时叮叮当当…… 你告诉我,你深爱的女孩有个恶狠狠的三哥,每次都在拍拖时忽然出来捣乱。 后来呢?后来呢?我好紧张。 后来我就同果个女仔结咗婚啦!你神气地哼了一声,浓眉上扬:我睬她三哥都傻,我又不是跟他结婚——啊呀我真衰多口,三哥上周才刚死,等下他听见不好。 说罢,你望了眼神台:通的嘛。 屏幕亮了。阿弟传给我一张你正面的照片。被扛上救护车前的你在担架上戴着氧气罩半昏睡,上身由橙红色的绑带固定好,陷落的喉头就这样定格。画质特别清晰,但不出一会儿就糊成一团。这次,我无法巧妙地将自己安身在照片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半晌,阿弟又传了一封信息: “阿爷正准备从医院启程回山城老家了,坐救护车回去的。” (四) 我在破碎的倦意里等待你的消息,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一个框接着另一个框的。 窄长方形的框后头,接着你略宽的长方形框。你在框里,我在框外。但若你能睁眼看我,你会发现我在框里,而你在框外。 通吗?通。 清楚吗?有点朦,但没关系,请让我看看四周。 语音刚落,窄长方框微微颤动,模糊的画素重绘着四周。缓缓,沿着客厅环绕的轨迹像一只茫然的苍蝇飞行,从略宽长方起飞——滑过前厅、滑过熄灯的神台、滑过被白纸粘好的玻璃窗。墙上零落地搁浅着斑驳的印记,一块一块,他们把你最喜欢的红色装饰都拆了,包括今年我写给你的贺年卡。 苍蝇视角继续飞——慢点,我说。飞行最后降落在满丛的花前,她们肆意地生长着绽放着,却又井然有序地排成一个框。 你在框里微笑。 (五) 他们说,你的丧礼好顺利,掷筊次次圣筊。 从殡葬业团队的侧拍中,我自台北窥看整场无法参与的丧礼,再凭着过往的声音记忆将空白一一填上声效。隔着窄方框,我游走在老家的每个角落,黄白色的布幔穿过狭小的空间,一缕一缕地沿着房梁围绕在客厅周围,中央是你。我将自己嵌入墙壁间,深怕绊倒了忙碌仪式的大家;在烟雾袅袅的屋簷上我躲着俯瞰,悄悄点算纸扎品的数量;在一回又一回的锣鼓声中,我倚在门框上辨认着来参加告别式的亲朋好友,猜测哪个你喜欢,哪个你讨厌。 所有镜头无法触及的地方,我都在后来的对话中慢慢填补。阿弟赞叹为你做法的喃呒佬好厉害,用粤语念经但用英语讲道,与时并进;阿母告诉我你穿的寿衣是嬷嬷为你挑的淡蓝色的马褂;阿爸说你走得很安心,没有病痛;阿叔对外宣称说你上云顶高原了,大家都误会你去赌场…… 不觉得很神奇吗?本来可以和你直接对话,一夜之间要通过三炷香才能沟通,要掷筊才能知道你的心意。真的会通吗?这一切是如此不真实,我甚至在每一次瞌睡中惊醒,都觉得你其实未曾离去——也许你就半夜忽然坐了起来,缓缓走去后厨泡一杯最喜欢的雀巢咖啡,一边喝一边看无声的电视节目,眨眨眼,嘘,怕吵到大家睡觉。 死亡是如此抽象。你明明就躺在那里,但又不在那里。 丧礼那几日阿爸一直给我打电话。电话另一头嘱咐:不要哭,不准哭。为什么要抑制悲哀?为什么不敢碰触哀伤?若连哭泣都无法完整,我又要如何自处? 丧礼是一场家属集体疗愈的过程,大家在仪式中逐渐学会告别,学会转换心境。可缺席告别式的我,伤恸更是难以痊愈。 我仍反复卡在那一张张的照片里。 我是墙壁我是屋簷我是门框,我是元宝我是香烛我是帛金簿—— 后来我惶恐地发现,所有魔幻的想像都会在一瞬间收缩,当我看见你被推进铁灰色框框的照片。照片里的大家都正弯腰鞠躬,唯独我直勾勾地望着你即将前往的深渊,一次又一次。那深不可测的隧道吞噬着我拥挤的幻想,抽空了我和你之间的缘分。你就这样潇洒地进去。 下一张照片,你已经变成一个矮椭圆。小小的,嵌在上头。 后记 我习惯夜睡。每每灯烛都灭了,还赖在前厅的沙发上看书写稿玩手机。你又溜出来泡咖啡,窸窸窣窣,两夜猫子相视时总是会心一笑。 仲未瞓?等紧我啊? 没有啦。你又要喝咖啡? 来一杯? 我摇了摇头,和你制作的风铃一起摆动,叮铃铃,叮铃铃。虽然说不喝,但我还是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当你的小跟班。我喜欢跑到厨房看你开灯,洗杯,一根鉄汤匙轻轻哐动,泡出杯浓浓的雀巢,再偷闻几口咖啡香。真系唔要?不要啦我减肥。你撇撇嘴,咕嘟咕嘟喝完,随意将杯子冲洗放在流理台,满意地擦擦嘴,打出个饱嗝。一气呵成。 切,咁又好睇。你笑笑,骂我这个跟屁虫。我咧嘴吐舌,快快跑回去沙发。 好啦,不要太夜睡。你回房前到客厅探头:听日我哋去饮早茶。 你睡吧,我说,明天叫我起身。 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爷爷。 相关文章: 【3.8妇女节特辑】疯木圣上/猫猫CCTV 【特辑.非常文学奖】疯木圣上/我要喝很醉!
4星期前
我和哥哥差距3岁。小时候我非常害怕他,他成绩优秀,聪颖过人,算术能力强,对我这个进了小学3加3还要十根手指来回比划的笨呆,实在不耐烦,更讨厌我老在他后面当跟屁虫。 哥哥一不耐烦发脾气就会吼我,他一吼我就哭,我哭他更气,惹得他动手打了我,我才会被收惊一样,将爆哭转成啜泣。哽在喉间的眼泪被强行灌回肚子里,把肠子都腌得苦涩呛辣。为制止横隔膜强烈抽搐,我得大口大口呼吸,擦掉满脸的眼泪鼻涕不断咽口水,很辛苦。这些连贯动作我非常熟悉,经历它们像在身体上开了个洞,会痛但可以进到深处歇息。有时哭泣也像一道一道浪猛刷来,准备将心刷出一个个窟窿,但只要像尸体般大字躺跟着浪头漂,就可以睡去。所以哥哥,我才不是爱跟着你呢。你想想,我们的老爸早早去了天堂,妈妈又那么忙,百货市场的货物架总那么高,在里头像走迷宫,不紧跟着哥哥怎么回家?校园那么大,我只敢站在看起来最可靠的大树下,那里有很多红红的相思豆可以捡,每一粒都是一颗心,我可以捡很多送给你(只是你不会要)。况且,踩树根的游戏也可以平衡自己,让我更有耐心等着哥哥来带我回家。哥哥,我真的不是爱跟你。我只是怕,怕自己像弃猫那样在湿嗒嗒的水沟里躺成一团烂肉,还发臭,永远回不了家。 弃猫有爸妈,但没有家,虽然曾拥有过。 后来我和哥哥都长大,先后离了家。离开后仍旧能回家,妈妈说她永远都接纳我们。哥哥毕业后事事不如意,仍是她眼中最聪明的天之骄子,而我再努力也还是一样又傻又天真让人操心。只要和哥哥发生口角,我总被要求忍让免得又惹哥哥动手。妈妈是爱我多还是爱哥哥比较多?于是我想:家是你们的,我要永远离开让自己成为一只真正的弃猫,呲牙咧嘴不让人靠近包括哥哥。真离家那天我披上婚纱,快乐得振翅飞上了天。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却携带易哭体质,我逐渐落地,四肢、背脊、肩颈凿刻着远古水患留下的痕迹,隐隐湿痛。猫,是液体,弃猫是乱流的体。我想:即使不婚,我终究还是会流到另一个屋檐底。买一串10米长的串灯,将所有灯泡一颗颗旋好吊挂在深黑夜空的大树下,一闪一闪便是家。家,可以如此简单。 几年后,妈妈也去了天堂。家到底有几种样子?若死亡有扇门,我已在半掩的门外告别了部分的自己,门后是最终的归属。先离去的人则永远留驻在心里,那里有我尚在人间形而上永恒的家。而妈妈离开后,远远看着童年那边亲爱的兄弟姐妹,心头百般滋味,他们仿佛我从前的房间,即使早就没了却挂满成长的各种回忆,老旧的台扇、粉色的墙……。我真是液态的,流动的,泼出去的,弃猫吗?处处归属也处处无归属,眼下都有裂口,我要不要往里头跳?猫的祖先是巢穴动物,喜欢暗藏在隐蔽封闭狭小的空间,抽屉、鞋盒、纸箱、信箱……大雨来袭前,便总有哪头都不着岸的惊慌。 弃猫,自动躲进了身体的洞穴深处,让巨大的沉默开口说话。我想起校园里,那个晴天的早晨。 天空蓝配着亮白的云,彩旗飘飘的校园,运动会。我如常背了重重的书包准备进课室。一抬头,课室没同学没老师,空的。上课钟声也空了,我失去座位,不知该将自己摆在哪儿。三年级了还不会看时钟也分不清左右,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话怕被笑白痴,更不敢找哥哥,只好不安地走到大树下等放学等回家。热闹的校园,每张脸都很快乐很陌生。忽然,眼角瞥见哥哥和同学并肩有说有笑走过。像见着救星,我大喊:“哥哥——哥啊!”哥哥已走上台阶,他转头看我一眼,没搭理,转身就消失在台阶后。我愣在原地。好想追过去却怕迷路,怕哥哥在人群面前吼我。我双脚动弹不得,孤单、失落、悲伤大把大把灌进身体。我禁不住放声大哭——哥哥冷漠的背影罩在我头上,挡住了光。四周骚动着窃窃的私语,但不远处卖包子的阿伯叮叮叮摇晃的手铃没有停,竹蒸笼继续缕缕冒着热烟,仿佛一个孩子的哭声没有任何价值意义。是哭了多久,才有人拿了一粒包子给我,叫我别哭。我接过包子仍止不住眼泪,抬眼赫然发现递包子的是校长,这回哭得更厉害了!校长无奈微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离开。包子在手上被捏得凹扁又脏脏的,我肚子饿了顾不得脏,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吃起来,甜香的黑豆沙和着眼泪鼻涕一起进到嘴里嚼啊嚼——我专注吃,专注得忘了哭。 嘿,小曾真,当时你很悲伤很孤单是吗?你怕被弃无家可归所以哭不停是吧?能哭出来多好,懂哭我们才能一直在一起。我是40年后的你,40年后你会很有力量很稳定,活得好好的且有个幸福美好的猫窝。所以你不是弃猫,我会陪伴你。但小曾真不回应我,她皱眉头幽幽看向远处——哥哥消失了的那段台阶。每次来到台阶前,我就会安静陪她一起站在原地等,等哥哥转身向自己走来。可是,这回我忽然明白了:我们永远也等不到的。你看,台阶早已斑驳皲裂坍塌而歪斜一边,两旁长满野茅草。 岁末将至,窗外雨客已来访了大半日,夜幕来临之后空气温度变得更低。我有些冷,为自己加了件外套。小曾真,为什么我们要一直等?你记得另一个故事吗?那是一个阴雨的傍晚,和今天一样冷。你和哥哥蹲在厨房木门口等妈妈回家,天空暗沉。哥哥看你又累又饿,大概担心等不着妈妈你会大哭,于是指着门外右边一道土黄的泥墙,粗糙的,脏脏的,要你仔细注意看。 “看什么?” “那里是巴刹哦,有卖鱼的,卖菜的,下面是卖鸡蛋的,可是没有一个客人。”哥哥看着土泥墙说。 “哎哟,东西没人买就没钱吃饭了哥哥,怎么办?” “所以妈妈才这么晚还没回来啊。妈妈要做工的,不然我们吃什么?” 雨滴打在土泥墙,滴答滴答滴答。“看,一滴雨是一个顾客,阿真你看到了吗?”哥哥说。 “有啊有啊,哇,客人开始来了啊!越来越多了!”你兴奋大叫。 “来哟,来买菜心,很新鲜一把5毛钱哦!”哥哥开始叫卖吆喝。 你也拍手欢呼:“耶,来哟!安迪快来买鱼,kuning鱼好吃,1 kilo 1毛……” 整个巴刹都是人了,热热闹闹、密密麻麻。那天,雨很大,你和哥哥蹲挤在厨房门口被雨水喷得满脸冰冷,却忙得不可开交,开心极了,还赚了很多钱。 小曾真,回家的路,有一座晴天的桥,也有一座雨天的桥,就算阴影永不离开,阳光也一直在,只要保留感受,就能搭出各种各样的桥,走进不一样的家。哥哥,我决定不再看着你冷冷的背影,你也不必在台阶转身,我们早就回不去了。但我可以在悲伤失落时,把雨天挂满水滴的土泥墙唤来,一起欢呼一起叫卖。谁被妈妈爱得比较多,不重要了,我早就可以给自己买一粒包子了。那一定得是热乎乎出笼,深黑色豆沙馅,甜甜的豆沙包,吃了会忘记哭的那种。哥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阴影密布时,阳光早就捏在手里了。我,终于看见。 相关文章: 曾真/我的摄影 曾真/苦果 曾真/灯塔行
1月前
李婷抬笔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这份重担,不过她会竭尽所能地培育每一株祖国的花朵。 粉笔在有限的范围内肆意游走,即使遇上坑洼的表面也不带停顿,像初生牛犊裹挟一股冲劲勇往直前。 “啪——”粉笔断了。 李婷没事人似的用剩余的笔头继续写字,只有紧抿的嘴唇彰显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这是她实习生涯中的第一堂课,第一堂正式的课;不是平时的课堂模拟,也没有老师在旁指导,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在这个全是中学生的班级里,她就是老师。 不能露怯,她告诉自己,然后暗暗深吸一口气。夹杂知识芬芳的空气顺着鼻腔灌满自信心,一下就膨胀至两倍大,可她知道这玩意跟气球一样,稍有不慎就一触即破。 于是她转过身来自信微笑:“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陈老师应该跟你们讲过了,接下来两个月我会教你们这班,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 班里一片寂静。 李婷努力保持上扬的嘴角,视线扫过桌上的大盒子,里面装着自己为学生准备的小礼物。身后的黑板上是刚才用半截粉笔写好的课纲,被细心地标好待完成的日期。 原来一个人唱独角戏是这种感觉,李婷有一瞬间理解了自己当年的老师。老师并不高,身影却拉得很长,好似五指山笼罩整个班级;极具压迫感的声音钻进耳朵,比广播还清晰。那时候的他们也像现在这般无人敢吭声,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老师惦记上,自此有事没事都喊自己起来回答问题。 没关系,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当初也是如此。 李婷没说什么,只是吩咐班长把点名簿拿来。 学生见状纷纷将目光投向第二排正中央位置的女生,仿佛刚才低头假装看书找东西不敢和人对视的并不是他们。在众人堪比聚光灯的目光注视下,班长站起身把用书套仔细包好的点名簿交给李婷。 簿子一到手,怀念的情绪便不由自主地随着翻开的书页而蔓延。入眼是熟悉的页面,除了里面的名字不一样以外,似乎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左边的格子写满一整排的名字,偶尔有几个不守纪律的,被老师用红笔圈起拎到右边的小框关禁闭,必须要本人亲自前往训导处才能把名字赎回来。 李婷草草扫了眼点名簿,随即喊值日生上来擦黑板。 花了好几分钟才写好的粉笔字没几秒就被擦得干干净净,动作间扬起的粉尘在空中徘徊,许久才不舍地离去。 这时,李婷才刚把眼前高高瘦瘦的值日生和点名簿里的名字对上号。 “陈老师讲你们有功课还没有讨论,现在拿出来我们来对答案。” 此话一出,底下传来一片骚动。也正如李婷所料,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完成老师所交代的任务。 放眼望去,除去那些早已翻好书正襟危坐的乖宝宝,剩下的学生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类——没写的和忘带的。没写的不是忙着连蒙带猜胡乱编造,就是借了朋友的答案奋笔疾书;忘带的则是偷摸掏出别的簿子满脸心虚,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桌上什么也没有…… 原来站在前面真的什么都看得见。 李婷不禁想起上学那会儿自己和同桌偷偷在后排吃东西的场景。长时间的脑力运动让身体迫切想要补充精力,李婷借课桌遮掩接过同桌递过来的一小块饼干,趁老师不注意飞快地低头塞进嘴里。立着的书本早已过时,为了不让老师发现,李婷她们都是假借打哈欠捂嘴的机会快速嚼几下,然后拧开水瓶像吞药似的囫囵下肚。 虽然没砸吧出什么滋味,但是好歹安抚住了肚子。 那时候老师是真的没发现吗? 李婷现在的视角还能看见有学生在抽屉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最后拿出另一本簿子的心虚样。李婷没去计较,只是从点名簿里随机挑几个名字出来回答问题。 “被念到名字的出来黑板写答案。” 伴随李婷整个学生时代的魔咒被原封不动交给下一代接棒,学生举起粉笔应战的那一刻,不知道脑海里会想起什么?是懊恼自己太过“幸运”以至于被点名,又或是后悔自己临时抱佛脚随便写的答案就快要被公开让全班人取笑? 李婷点到的同学并没有包括先前那些乖乖写完功课的好学生。不是她早有预料,而是她点的名字都出自点名簿右边的小框。 擒贼先擒王。 陈老师和她交接工作时曾语重心长地劝诫:“现在的学生都不怕老师了,特别是你这种年轻老师更好欺负。你进班不能对他们太好,要凶一点。”教了这班学生这么久,陈老师深知他们的秉性,生怕这群就差上房揭瓦的青春期学生骑到李婷头上,将她给欺负去。 李婷的学生时代也有这样的同学,经常把老师气得哭笑不得。不能说他们有多坏,谈不上不学无术的混混,也不是屡教不改的刺头,充其量就是还在叛逆期的小毛头,爱干些引人注目的事,像只刚发现自己可以开屏的花孔雀。通常这种学生就算毕业很久也会被老师记得,和成绩顶尖的那批学生一起被刻印在回忆里。至于李婷这种中游能否被记住,那真的是得看运气了。 连李婷自己回忆过去,脑子里都会闪过他们的身影。 像现在,办公室里每个老师知道自己要进来这班上课时,都会叮咛她注意几位学生,特别是那几个很顽皮、讲不听的。至于其他乖巧的学生,他们提都没提,因为非常令人省心。 还没进班,李婷已经能够凭空描绘出那几位学生平时上课的模样了。所以当其中一个学生和她说不知道写什么答案的时候,李婷只是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为他提供思路:“给你30秒,不管你是问朋友还是找人帮你,时间到还写不出,就去后面罚站。” 潜台词是:我不管你答案从哪里来,只要写得出就可以。 那只被李婷弄断的半截粉笔恰好在他手上。 彼时离李婷喊他们出来已过去很久,不管是编的想的还是抄的,陆续都有人写好回座位,剩下这位还在和黑板玩大眼瞪小眼。 哪怕一个字都不肯写。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用听都知道学生在讨论他怎么敢和新老师正面对抗。是年少轻狂,还是不屑于用别人的努力来交差?李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李婷深知这次要是镇不住他,往后的日子里就别想安生了。 其他学生还在看着呢。 从办公室过来的路上李婷都想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有哪只鸡蹦跶得特别欢,那就杀一只来儆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李婷回想当年的老师是怎么对付她同学的,决定依葫芦画瓢,模仿老师当时的表情:“时间到了,去后面罚站。” 尽管如此,李婷心中还是有些许忐忑。第一次觉得黑板和布告栏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远,每走一步都在担心他会不会不听话直接回去座位。 要真是这样,她又该怎么办? 好在对方虽吊儿郎当,却还是乖乖走到教室后面站着,任由众人的目光把他淹没,像国王一样坦然接受子民的注目礼,看起来还挺得意的样子。 李婷便不再管他。也许是有了他做对比,接下来的学生都蛮乖的,没再闹出什么乱子。其中有位学生的回答让李婷很是惊艳,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班里的常胜将军。很快一节课就过去了,陈老师交代的任务顺利完成,剩下的时间终于完全是李婷的主场。 电脑连接投影仪需要一点时间,李婷吩咐罚站的学生回座位去,下次别再犯。他慢悠悠地离开倚靠的布告栏,大摇大摆的步伐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李婷的底线上。姿态和神情像极了拼命开屏的花孔雀,挑衅味十足。 李婷忍住了,人家现在什么都没有做。 白色的幕布被先前高瘦的值日生放下来,盖住发白发灰的黑板。开机的蓝光打上去,像电影的开场白,随即被切换成花花绿绿的幻灯片。 正片开始。 以前上学时的传统教学模式已不适用,现在教育部要求全面推行21世纪教学法,用科技感的多媒体取代多年以来兢兢业业的黑板。教师不再拿起粉笔写写画画,而是手握激光笔在幕布上照出红色的小光点。 李婷上网找了个精美模板把课本里的知识套进去,没想到会引来办公室一致的夸赞,还被要求分享一下网址。面前的老教师资历高得吓死人,带出一届又一届的高分状元,却丝毫没有架子地表示:“还是年轻人做的比较吸引人,我们都老咯。”吓得李婷连连摆手。 她仅仅是沾了大学小组报告的光,这些都是学长姐分享的经验。与之相比,老教师丰富的教学经验相当于辽阔无边的大海,李婷这条小溪流根本不敢班门弄斧。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知识的水流灌进学生的脑袋。 鼠标在电脑上点一下,幻灯片被翻到下一页。有带课本的看课本,没课本的看幻灯片,学生们的朗读声响彻整间教室。声音越飘越远,载着李婷的思绪回到多年前的课堂。当年老师也是让他们念课文,随机抽人念一段,因此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走神。 那时候还没有幻灯片,没带课本的同学只能和同桌共用。要是两人都正好没带,那就得厚着脸皮找其他人借。实在没辙,就必须接受老师的处罚,在教室后面站满一节课。 虽说老师会罚,可依旧有人宁愿不带。装满簿子的书包已经够重了,很少人会愿意往里塞厚厚的课本,更何况是华文课本。一年下来根本用不了几次,毕竟考试范围并不包括课文内容。华文考试出的是作文和阅读理解,需要多做多写才能锻炼语感。试卷上供阅读理解的文章都是从四面八方采集的,却未曾见课文上榜。 李婷不止一次的思考,为什么不干脆把课文改成历年考题?就连老师也是隔几个月才教一次课文,平时都让他们做阅读理解题和写作文。直到有一次,李婷翻到课本章节末的思考题,才有一点明白。 随着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逐渐转小,李婷的回忆没了载体,瞬间落回现实。李婷按捺住下意识想点击下一页的手指,询问班上对这篇课文的理解。半晌,没人回答。 罢了,不为难他们。 正当李婷想要翻页时,一只手举起,是刚才那名被罚站的学生。李婷用眼神示意他说话,好奇他是真想学习了,还是又想出什么新招来挑衅老师。在全班的注视下,对方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仿佛穿透时光和多年前的脸庞重合,直指李婷眉心,全班哗然。 “老师,为什么要学这个,考试又没有出……” 相关文章: 【《百年孤寂》影剧拾粹 01】伊藤树/史上最难翻拍影剧终成形 【专栏.月儿弯弯照】胡玖洲/活着的名字 毛紫蒨/吃垃圾
1月前
街道上每个人都在走,狗也在走,一位流浪汉躺在地上。他什么都没有,连乞讨都没有。 大抵我生来就水一样被所有人装进他们自己的容器中,或大或小,圆润或畸形。而我也乐于其中,想着自己是也只是水,只有被强迫变形的时候我感觉像个人。 2021年发表第一篇作品在诗刊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在那个古典诗与现代诗都不会区分的新村里,我父母到处宣传说自己的孩子成为了作家。A也是其中之一,我能看出他们对于其他人投注羡慕与疑惑的目光时感到荣耀,但,这并不属于我。 记得当初第一次写诗是在2021年除夕夜读完陆颖鱼的《淡水月亮》后在空荡荡的宿舍中,我找不到人诉说乡愁与寂寞,找不到人说一句新年快乐。那时候写诗的感动无异于沙漠中的一瓶水,不多,但足以填满我漏底的思绪。 后来偶然得了奖,没有人恭喜我,母亲收到一两句酸言酸语,A收到的恭喜仿佛她才是得奖的那位。那时候开始我买了越来越多诗集与文论,不间断摄取其中的技艺,那些书很难读,给予我庞大知识量的同时消磨我写诗的感动,没有任何喜欢,只有有用无用。 想着自己有机会出版一本诗集,四处投稿,得到出版社的青睐获得合作机会,出版后也没收到任何读者回馈,母亲有,A也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的写作不再是当初空荡荡房间中找人说话的冲动,写得更好是为了我的母亲和A可以更放肆地去炫耀我,获得属于他们荣耀,满足他们,他们会更加爱我,我这样想。 看到他们眼睛中有光,亮得瞳孔全是一片白,我知道自己像一片漂在激流上的叶,一去不复返。那一天一句话巨石一样落在激流中,截断水,截断我,当A把我半年前出版的诗集封膜拆开:“每天写写写,写什么写,写给我我也不想看,看又看不懂,我连看都懒得看。” 写诗以后,我从不逼迫任何人读抑或读懂我的诗,我的写作早已没有说话的意义,但我仍从未想过有人会对诗歌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有人批评我长得丑不像写作者,我不予理会;有人批评我思想空洞,我便多去阅读思辨类书籍;有人批评我的作品,想来必是不堪入目唯有虚心受教。但这句话不对我个人而起,它全然否定诗歌,否定一个我唯一获得认同的领域,一个让我意识到自己可以满足被爱条件的媒介。 读了那么多文论与诗集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好好地反击那些觉得文学无用的人,我张开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看身边每个人在往前走,我知道自己走的路前面没有任何人认可我,于是我决定原地躺下。躺下,不读任何书,不为写出好作品而忧虑,很舒服。那天开始我决心离开一些人,那天开始我不再写任何东西。 大抵我会是安德烈‧纪德笔下的杰罗姆: “在我的生命里,除了爱情找不到别的意义,于是紧紧抓着它。除了期待我的爱人到来之外,我什么也不等待,也不愿意等待。” 那天开始装我的容器少了一个,我感觉像人的机会少了一半。 相关文章: 章楷治/遗忘 【文学意见】章楷治/论观察 章楷治/死亡无非一道消息
1月前
亲情易写难精,但吴晓乐做得到。我也写散文,深知要把散文写好,真的充满挑战。尤其不以得奖为前提,希望自己的散文成为隽永作品更是难上加难。 我喜欢读女性散文家的作品。 吴晓乐是我从不喜欢到喜欢的台湾女性散文家。 读完《可是我偏偏不喜欢》,我更喜欢她。 男性散文家在细腻程度上很难跟女性散文家比拼,除非他是个Gay。对我而言,好看的散文除了文字掌握得好,更重要的是能运用文字处理细腻的生活情感。比如最常出现在散文里、最大宗的亲情故事。 ◢作者善于打造金句 亲情易写难精,但吴晓乐做得到。 我也写散文,深知要把散文写好,真的充满挑战。尤其不以得奖为前提,希望自己的散文成为隽永作品更是难上加难。 作为散文的读者,要遇到好散文其实得碰运气。依我的经验而言,有些作者的散文写得情感真挚,可是文采淡出鸟来(好听叫质朴);有的文字瑰丽,可是剥开皮相,内容贫饥得让人惨不忍睹、如食鸡肋,读者只能暗伤的后悔,买了、读了一本烂散文。 吴晓乐的散文对我而言倒是新鲜。 新鲜在于她拿手“搬弄”文字,善于打造金句。这些金句又是建立在那些平常你意想不到,也不会这样用的词汇之上。 好比说“夙夜匪懈的挖地洞了”、“细细逡巡祂的五官”、“无非是她试图让两个孩子受光均匀”……吴晓乐用那些我们看来不太可能排列在句子中的辞藻,瞬间点亮了枯燥的造句,有了现代诗的大胆新奇,让散文更明亮。 读散文除了看措辞“摆弄”,修辞挥舞是极为重要的关键。最好的散文必须配以最顶级的修辞手法,才能勾勒起读者的共鸣。好比锺怡雯的散文《芝麻开门》,有一幕描写快到家时,钥匙从她身上逃逸的情景。吴晓乐绝大部分的散文也有过这种生动的修辞手法,让物活化,读者随着她的文字追寻物和物、物和人结合、分离的故事。 如果说,前几年爆款的洪爱珠《老派少女购物路线》是生活散文的名作,《可是我偏偏不喜欢》我给的评价是,它超越了老派少女,是文青的必读散文,也是台湾女性散文家的代表作之一。 ◢此书更贴近真实的她 人们或许更早以前就知道吴晓乐的作品,例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或与教育相关的创作。《可是我偏偏不喜欢》在我看来,我们可以更贴近真实的吴晓乐,读她写闺蜜,写成长,写身心理发展和过往,当然还有她的家庭背景,如那个读书不高但懂得教育、会埋葬鹦鹉尸体在桂花树下的母亲、因生意伙伴被卷款而,逃导致从此一蹶不振的父亲,还有她的弟弟,前男友。 虽然我没有被吴晓乐大部分的故事所打动,却被她对于生活周遭的敏感打开了我对她的好奇心。 相关文章: 吴鑫霖/血色的余华《文城》 酿豆腐和其他回忆/吴鑫霖(八打灵再也) 文学路漫漫,追梦不迟/吴鑫霖(八打灵再也)
2月前
老屋漆成绿色的铁门让我想起弟弟周岁宴上的班兰蛋糕。 那是一个浑身绿透、匍匐在白色圆盘上的圆柱体,被伯娘捧在手上时,会微微晃动。3岁的孩子从未见过那样的绿,鲜嫩、晶莹,和老是被我扫到餐盘边的花椰菜和菜心如此不同,更不敢相信这比起食物长得更像玩具的家伙居然是个蛋糕。人来人往的周岁宴,母亲怕我们走失,嘱咐孩子们不可走出屋子。靠在门边远远盯着长桌上的班兰蛋糕,它绿绿的,吃起来会像蔬菜吗?可大人说它是蛋糕,蛋糕该是又软又甜的啊。在晃动的人影中,班兰蛋糕先是被切开,后被分食,最后圆盘上只剩几颗蛋糕碎,而我始终不得而知它的滋味。 老屋坐落在村头,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住着老人、供着老神。大人或是沦为异乡的游子,或是早出晚归,留下稚童在门前嬉闹。老屋外围着大铁栅,屋身的大门也加固了一层铁门,白天时铁门总是敞开着的,奶奶会锁好大铁栅以防几个小孩冲出马路,然后放我们在庭院玩耍。姐姐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后,弟弟却仍然在襁褓中冬眠,白天失去了玩伴,便只能在老屋里四处探索。 人之五觉,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味觉。我对味觉尤其敏感好奇,接触到新事物时,总要放进嘴里尝一尝,才能算真正认识这个东西。从地上的小石子、玩具箱里的布偶、长得像果汁的洗衣液,抑或是壁橱里一个随机的碗,我把头凑近,轻轻一舔,由此分辨此物是真的不好吃(也不能吃),还是大人悄悄把好吃的藏起来。铁门原是黄色的,被岁月冲刷得锈迹横生后,二叔是再也忍不住,买了桶漆翻新。某天睡醒后下楼去玩,只见那铁门变成绿色,我凝望着那绿,那是只有班兰蛋糕才有的绿,难道老铁门也裹了一层班兰蛋糕吗?百般疑惑终究抵不过一霎那的好奇,我左顾右盼,趁着四下无人,悄悄走近铁门,伸出舌头,在舌尖触及铁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你在干嘛?你想吃铁门?教了你多少次东西不能随便乱吃!”母亲一脸疲态,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骂出那句话。从那以后,母亲总是毫不避讳地与人说我是“邋遢虫”,爱把垃圾放进嘴里嚼,甚至把铁门当作巧克力来咬。 然而“爱吃垃圾”的习惯还是没能戒掉,母亲加紧了对我的监视,但她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我会把新奇的物件收集起来,或悄悄在它们的身上做记号,待母亲上班后,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摸嗅尝。偶尔落网,还是免不了被大人一顿打骂,传到母亲的耳中,便又是一番牢骚。印象中母亲总是披着一身疲惫、双眼无神、那是不管睡多少觉都无法补偿的倦意。母亲的抱怨充斥着矛盾,她一边斥责我没能像别的小孩一样乖,一边自责自己没能辞工全职看孩子,或埋怨家中老人的放任式照顾,导致我爱吃垃圾。 彼时想着,母亲为何总是没有心思听我说一天的新探索,直到自己也变成了对探索毫无兴趣的大人。姐姐上学的那一天,奶奶把姐姐送上校车,便回屋里拉上铁门。我紧紧抓着那铁条,目送校车扬长而去,叫闹着我也要去上学,看看老屋外的世界。只是还没到我上学的年纪,某天母亲便匆匆忙忙从橱柜里翻出衣服细软、囫囵堆上车,临走时班兰色的铁门也没关紧,我就已往门的另一端远去。 如那班兰蛋糕一般,我终究来不及细品铁门的味道。搬入城市,这里的房屋没有新村那么精彩,放眼望去成排的白灰,说是现代感,但若是少了门牌号,便再也认不出自己的房子。城市里的住户不会随意改造房子的外形,如把大门漆成班兰绿,以免破坏花园的“美观”。他们也不会在大门之上挂上籍贯堂号,零散几户会在前庭设神台,逢年过节最多挂几盏灯笼,聆听远方传来的烟花声,但没有谁会真的在门前摆祭台放爆竹。父亲做起了小生意,母亲得偿所愿当起全职主妇,此时的我已尝过人间不少味道,再也不会因为好奇而贸贸然捡起什么往嘴里放,只是偶尔偷渡几包垃圾零食回房。 杂饭档前悬挂着五个大字——“天天有惊喜”。刚来时,人说这家杂饭档的卖点就是一个星期内菜色不重复、选择多样化,故此得名天天有惊喜。时间不回头地往前走,我也随波逐流往城市的正中心迁移。鸟瞰这座城市,大概就是一片平原,或散落着几处山峦。但在大厦下仰望高空,城市仿佛一座金字塔,越靠近中心,便越繁荣昌盛,在此地工作的人,无论职位高低,都好似高人一等。我没有多作打算、没有薪比三家、甚至连租房也是友人要我一起合租,租金付了准时入住。就如杂饭档菜色多样那般,这密集的社畜区是否真的遍地黄金,都是听人说的,从未认真思考,也懒得去思考。 失去了吃垃圾和舔铁门的好奇心。会来这家杂饭档,跟菜色无关,跟它的廉价比较有关。下班后倦意缠身,有时甚至连挑菜也懒惰,盛饭后看见的第一道菜直接取了就是。疲惫封闭味蕾,以致客似云来的餐厅内,尝着五星评价的菜品,依旧淡然无味,抑或是囫囵吞食,只想吃完后倒头就睡。店铺前搁着沾满污渍的垃圾桶,一只蓬头垢面的玩偶瘫倒在黑色垃圾袋群中。这只玩偶或曾被珍而重之,或曾伴谁夜夜同眠,或曾亲昵地贴附在主人的脸颊,如今却与其他垃圾同宿,成为垃圾的一部分。 它不再是谁的小甜心,此刻的她就只是一个垃圾,等待被载往堆填区。嚼着嘴里的菜,回想从前尝过的“异物”,有色彩绚烂的玻璃弹珠、红彤彤的草莓模型;又或是油漆刚干的楼梯扶手,那些不可食、被母亲称作“垃圾”的居然显得如此美味,而嘴里那团被嚼得没劲的肉碎,却仿佛更符合母亲对“垃圾”的定义——没营养、无味或异味。社畜区里的菜饭只是填饱肚子的商品,不会真的蕴藏烹饪巧思,卖点从不在营养和食材,而在价格低、地点近、出菜快。继承了母亲疲倦的面容,懒散地走到店外,长空向晚,云由浅至深层层飘荡,走在前面的同事头也不抬,一股劲地按手机。 工作的地点有家邻近的蛋糕店,那也是我第一次买班兰蛋糕来吃的地方。那天往蹲在蛋糕店角落的冰箱望去,目光径直落在了绿色方块物上。浅绿、鲜亮、披了椰丝羽衣,比印象中的班兰绿要浅一些,下方的牌子却写着“班兰蛋糕”。疲惫击退好奇,本来对新奇事物(尤其需要花钱)并无兴趣,这块班兰蛋糕却让我徘徊不去,回到了3岁时的场景。终于还是买下一块,在店前就忍不住品尝解惑。把班兰蛋糕放进嘴里的那一刻,班兰的清香溢满口腔,果冻与蛋糕交错,层实层虚中伴着清幽椰香,深感相逢恨晚。 忍不住问母亲为何当初没让我们吃上班兰蛋糕,也从未给我们买过班兰蛋糕。母亲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其一当年伯娘做的班兰蛋糕堪称失败,大伙儿凑热闹贪新鲜去尝,无不后悔莫及,但为了给伯娘面子愣是把蛋糕吃完;那次之后母亲对班兰蛋糕失去好感,便也没买过班兰蛋糕。童稚时期的奇思妙想忽而涌现,像是该不会那蛋糕是用外星人的绿色口水做的吧?蛋糕上的白屑不会是纸屑吧(为此曾吃过纸屑),后来方知是椰丝。母亲当年没让我们吃上那个蛋糕,会不会是它隐藏着某种魔法,毕竟巫婆炼炉里的浓浆也是绿绿的。二十余年之后,得知答案竟然只是“蛋糕不好吃”,未免有些失落,却忆起了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顽童。 想去寻觅她的踪迹,便回到了老屋。自奶奶去后,老屋便再也提不起精神,和冷清已久的神龛一同沉沉睡去。午间时,新村人都没有锁屋的习惯,大闸和铁门都只是虚掩,方便熟人们不同步伐的进出。失去父母的兄弟,仿佛一并失去了血缘关系,二叔和三叔还住在老屋,但彼此间、与我、与父亲,皆沦为陌生的熟人,共居一屋檐下,除了寒暄就没有更多的语言。或许我早已适应甚至爱上这种宁静,我隔着铁门向二叔简单招手后,他便径直往厨房走去,没有亲戚式的客套话像“好久没来坐呢”或冗长的近况问答。 生分以后,我们对彼此都失去了兴趣。推开铁门时,才发现铁门依然漆着班兰绿,有些黯淡,但并无锈迹,想来近几年翻刷过。这绿油油的铁门,如今我若是想舔上一口,大概没有人会多加理会。只可惜那年离开铁门后,便渐渐与童年生分,失去了对新事物看摸嗅尝的好奇;再说,此时的我已知道,这绿就是化学调配的结果,哪是专属班兰蛋糕的绿呢?门里门外,总在期待着另一边的世界,儿时恨不得扯开铁门像姐姐那样去上学;上学以后发现自己格格不入,又恨不得藏到铁门后,与玩具城度过宁静的下午。 但,铁门也不那么娇鲜欲滴了不是吗?对面王家从前是替人顾孩子的,庭院前总有顽童在嬉闹。如今王婆依然做着“凑仔婆”的行当,隔着铁门可见几个孩子坐在凳子上各自刷手机,没有谁在采门前的咖哩叶、没有谁捡起玻璃弹珠来尝、没有谁对奇形怪状的石头感兴趣,可我也像他们一样告别了格物致知的年代,那些曾经憧憬的志愿、发誓不要做待在办公室里的社畜,长大后也无可奈何陷入“人生标准流程”,为婚恋、车房、职涯阶梯而烦恼。就像吃不上班兰蛋糕的理由和铁门的绿漆,我所以为的独一无二,竟也平庸得荒诞;还能聊以安慰的,大概就是班兰蛋糕易寻且好吃,还有无需把蛋糕裹在铁门上,也能将它变成那样的绿色。 相关文章: 毛紫蒨/蒸汽 毛紫蒨/驯兽 毛紫蒨/涂改液
2月前
我向来不爱写散文,偏爱诗歌。 短短几句就是蛇的七寸,只要扼住那里就足够。 从前我的脑子里住过精灵,狼人或吸血鬼。我听过太多人说这些只是没用的想像力。公认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从未见过的东西。我想若是真有人见过,他们也当成幻觉。所以如何呢?也许正是我将它们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才有人撞见四处流浪的精灵。 可我不用描述得如此具体,只要你能从晦涩的文字里看见它的影子。 〈沙〉 小时候去了海边,写了一个地下沙城的故事。 最后没有定下结局。因为我已经想不通,女主人公陷进沙里,要怎么再出来。人们接受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她能将时空逆转。可无论如何,我清楚没人陷进家乡的海边。更不敢去想那会是谁的熟人。海边没有地下沙城,世界更不会有时空逆转。于是我也顺应了这种思维,将她永远埋葬在海边。是的,我的思维没走出多远,也许沙城应该写在大沙漠,那里不是每个人都会去的地方。可当时的我,只见过海边。 〈风〉 也是小学时,作业是一首诗。我看着同龄人焦头烂额的神情,不敢做第一个交上作业的人。无聊到画了好几个彩色涂鸦。直到被老师呵斥在华文课上玩彩色笔,我才澄清般匆忙地将作业交上去。此刻用最鲜艳的红色涂满脸颊和胸腔真是再合适不过。原来这是红色的温度,如此滚烫。那是我第一次写诗。几个红红的大勾公平地分给每个段落,老师的夸奖声使我更加鲜红。后来没有诗歌再得过满分,可能因为我没再写过,也可能没有人再画叉打勾。可我认为还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好好看天空。 我常用人们教我的方式去衡量思想的价值,所以铲除了种满玫瑰的花田。直到漫山遍野种满了讨厌的生姜,我不堪其扰地拒绝这种补药。我突然明了。灵魂的田野任由你栽培,所以只需修好围栏,也别再封上窗。 放心端详蛇的全貌。 相关文章: 郑睿婷/小诗二首 张温怡/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卢姵伊/陌生的经验
2月前
17岁那年的粉花尚未盛开。 下课时,通往校内图书馆的那段路程,咀嚼着Gardenia现已绝版了的草莓味面包,我喜欢驻足在那四楼的走廊仰望那蔚蓝的天空,感受着微风吹拂着我那稚嫩的脸庞,远景偶尔还会出现漫天飘落的小粉花。 我喜欢中文,却说不出具体原因,总感觉心中有把声音指引着我,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当SPM成绩放榜时,紧张扫视着那张薄薄的白纸:生物A+、化学A+、物理A-……中文A+!我说上中六后,要弃理从文,因为这才能和马来亚大学中文系愈发靠近,据说理科比较难被中文系录取。 “你理科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选文科?很可惜欸。” “我也不知道,”苦笑。 我喜欢粉色的花朵,尤其是樱花,或许因为它和桃花、梅花也长得颇为相像。主观认为,花就是“华”,而华文就该是充满浪漫色彩的粉色。 国语、历史、商业学……中六的我没选修华文,因为上的是国民中学,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短暂的离别只为日后更好的重逢。每年翻阅重看桐华的《步步惊心》,那是我的最爱,无形中也学会了许多古诗词。 短暂的一年半,以“文科最佳学生奖”和CGPA4.00为STPM生涯画上圆满的句点。填写UPU时: “我建议你把商科的选项放在上面,中文或媒体的选项放到下面。” “不,我的理想科系就是中文系。” 年轻时格外热血,仍记得在面试与笔试博特拉大学中文小组时曾提过:“华文是我从小最爱的科目;华文不但是一种科目,更是我们的母语……我已下定决心要与华文常相伴,我爱中文!” 那是一种没有理由的“爱”。 2020年8月18日,我如愿被马大中文系录取了,但因疫情的缘由延迟了一年返校。许是线上的孤援无助,打破了我对“中文”固有的看法,原来它不仅仅是一种语言,还涵盖文学与社会。 仅仅是“文学是什么?”这个问题就困扰了我许久。 文学是杂草。那杂草又是什么呢? 中学时期每周稀有的华文课只着重如何应对SPM:作文、概述、古文和名句精华,使我对它的全面认知水平低、眼界难免较为狭隘。 但无可否认,我爱文学,因为“爱”,才会想要费心思地了解它,尽管它让我感到很陌生。毕竟对于我而言,语言科更能让我快速了解吸收,如: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和音韵学——帮滂并明、非敷奉微、端透定泥…… 本科论文我选择《闺阁女子丈夫气:李清照的创作特质》,种种质疑声不断回响: “古代文学早被研究透了,你认为能有什么创新比得过前辈学者们吗?” 我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望中文。 每一类文学都不该被随意定义或以利益价值来衡量,它们都具有独特的时代意义。 我固执己见地继续研究,因为我喜欢古诗词,因为我对这位“千古第一才女”感到好奇。她似乎很喜欢梅花,46首词中就有18处提及,以梅花喻己,描绘自我理想人格,从“青梅”到“残梅”诉说自己逐渐凋零的生命。 实习时期,我在一间以华文为媒介语言的公司工作,主要负责范围是书写影片文案、活动新闻稿、专题报导和校对编辑杂志。又一次刷新我对华文的看法。原来媒体语言和论文语言是不同的,它必须能吸引读者的目光。秉着对中文书写的热忱,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网研究,让自己能在短时间内上手。 由于通勤距离,早上7时前就得出门;晚上7时后才能回到住宿,其余的时间都宛如小兽物般被困在办公室。那时的我几乎看不见太阳,每天看见的都是那粉蓝色的天空,也没精力注意沿途走过的小粉花究竟有没有盛开。 我想学习华文文学创作。忆起大二创作课时: “散文是什么?”我问。 “散文就是散文啊。” 在我的成长中周遭缺乏了文学的养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散文”,写了一篇〈九重葛〉,纪念陪伴了我十多年之久的往生爱犬。得到的评语是,感情十分真挚触动人心,唯一可惜的是创作技巧掌握得不够熟练。 华文不该只能被商业化 我报读《深耕》散文班和小说班,内向的我虽常充当小透明,实则仍让我获益良多。我开始投稿副刊、参加文创比赛。不管成绩结果如何都欣然接受,我坚信—— 每一份文创作品都是作者的“孩子”,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闪耀的。 最初的梦想是当一名华文编辑或作者,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热爱自由的我爱上了远程办公的模式。出于对生计的考量,我接受了外企公司的录取,开启跨领域的工作,每日的交流沟通、书写报告都是英文,心里难免产生了落差感,莫名的心酸感涌上心头。 在外企工作就像喜欢国外的樱花,似桃花却不是桃花,有梅花的影迹却始终宛宛类卿。 若有机缘的话,我一定会再踏回华文工作圈子。我喜欢华文,希望能一直写下去,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文章。 “你想要到中国深造中文,对你未来的职业生涯有帮助吗?你敢赌吗?” “现今的文案撰写都偏向广告KOL的,你的文风应该很难找到合适的吧?” 我理想化地认为,华文不应该只能被商业化,它应保留乌托邦的美好幻想,追寻现实与理想的平衡。 我享受的是它带给我的沉静、沉淀、沉思,使我对世界有了多层面的思考,探讨和领悟了人性的种种课题。 爱华文,爱中文,那是一种沉默难言却坚定持久的爱。 毕业之际,我用粉色汉服与云肩搭配学士袍,再戴上一顶粉色系的簪花帽,和那文学院的粉色垂布绝配极了。 我想,那朵粉花定会悄悄盛开的。
2月前